
第一节
我叫林晚,是市中心医院ICU的夜班护士。
ICU的全称是重症监护室。这里的病人,都是在鬼门关前徘徊的人。有的进来了还能出去,有的进来了,就再也出不去了。
我在这干了三年,见惯了太多的生与死。
心脏骤停、呼吸衰竭、脑死亡——这些词汇对我来说,不是书本上的概念,而是每天都要眼睁睁面对的现实。
ICU的夜班,从晚上八点到第二天早上八点。
十二个小时的时间里,我要记录病人的生命体征、调整呼吸机参数、换药、吸痰、翻身、处理各种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
大多数时候,这里很安静。
安静到只能听到心电监护的滴滴声、呼吸机的呼呼声,还有护士的脚步声。
但有时候,这里也会出现一些……不该出现的声音。
那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样坐在护士站里写记录。
ICU里有六张床,三号床住的是一个老太太,姓周,七十多岁,多器官衰竭。她已经昏迷三天了,家属签了放弃抢救同意书,我们只是在维持她的生命体征。
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刚写完一段记录,抬头看了一眼心电监护的屏幕。
三号床的心电监护,突然响了起来。
是心率报警。
正常的成年人心率是60到100次每分钟,低于60或高于100都会报警。三号床老太太的心率一直很低,四十多,但很稳定,从来没有低于三十五。
但刚才那一声报警,意味着她的心率已经降到了三十五以下。
我站起来,往三号床走去。
还没走到,报警声就停了。
我看了看屏幕——心率四十二,跟之前一样。
可能是机器故障。我这么想着,又坐回了护士站。
凌晨三点十八分。
三号床的心电监护又响了。
还是心率报警,还是三十五以下,还是一两秒就停了。
我走过去,检查了电极片,检查了导联线,检查了机器。
一切正常。
凌晨三点十九分。
又响了。
我站在三号床旁边,盯着屏幕。
心率从四十二掉到三十八,到三十五,到三十二。
报警声响了不到一秒,又弹回了四十二。
像是一个人在水里扑腾,冒了个头,又沉了下去。
连续三天晚上,都是这样。凌晨三点十七分到三点十九分,三号床的心电监护会反复报警,然后恢复正常。
我问了白班的同事。
“三号床老太太的监护,白天会报警吗?”
“不会啊,”同事翻了一眼记录,“白天一直很稳定。”
“那晚上呢?”
“晚上?”同事愣了一下,“我没听夜班的说过。”
我问了另一个夜班护士。
“你说三号床啊,”她看了我一眼,脸色有点不自然,“那是老问题了,别管它。”
“为什么?”
“反正机器没坏,病人也没事,你管它干嘛。”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到。
我开始觉得哪里不对劲了。

第二节
我用空余时间翻看了最近三个月的ICU记录。
三号床住过很多病人,男女老少都有,病症也不一样。但我发现了一个规律——三个月内,有三个人在三号床去世。
第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心梗。
第二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车祸。
第三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脑溢血。
三个人的死亡时间,都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到三点十九分之间。
我拿着记录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恐怖,是因为我意识到一件事——三号床的心电监护,不是在报警,更像是在倒计时。
每天凌晨三点十七分,它都会准时响起。像是有人在提醒我们,这个时间,这里死过一个人。
又像是有人在等。
等下一个?
我找了在ICU干了十年的刘姐。
“刘姐,三号床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刘姐正在配药,手里的注射器停了一下。
“你听说了什么?”
“我自己看到的。连续三天,凌晨三点十七分报警。我翻了记录,三个月内有三个人在那张床上去世,时间都是三点十七分左右。”
刘姐放下注射器,看了我一眼。
“你在这干了三年,不知道三号床的事?”
“不知道。”我回答。
刘姐叹了口气,把配药室的帘子拉上了。
“三年前,三号床住过一个男人。姓陈,四十多岁,肝癌晚期。”
“他住院的那段时间,他老婆每天都来看他。从早到晚,守在床边。但那个男的,从来不跟她说话。”
“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觉得自己没救了,不想拖累她。也可能是有别的原因。”刘姐顿了顿,“他死的那天晚上,是凌晨三点十七分。他老婆在楼下等他,等了一夜。”
“他老婆没上来?”
“他没让她上来。死之前最后一句话,是跟护士说的——‘别让她进来,我不想让她看到我这个样子。’”
刘姐的声音越来越轻。
“他死了以后,他老婆每天晚上都来医院,就在楼下站着,站到天亮。”
“现在呢?”
“现在还来。”刘姐说,“每周三晚上,你值夜班的话,可以往楼下看看。”
第三节
那天晚上,正好是周三。我值班。
凌晨三点不到,我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
住院部的楼下,有一盏路灯。
路灯下,站着一个女人。
穿着黑色的棉袄,头发花白,佝偻着背。她站在那里,抬着头,看着ICU的方向。
不是看窗户,是看三号床的方向。
我站在窗口,看着她。
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凌晨三点十七分,三号床的心电监护准时响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屏幕——还是老样子,心率掉下去,又弹回来。
然后我转回头,看向楼下。
那个女人,抬起了手。
她在招手。
不是在跟我招手,是朝着三号床的方向。
她在跟谁招手?
我站在窗口,看着那个女人。路灯照着她的脸,我看到她的嘴唇在动。
她在说着什么?
我盯着她的口型,努力想分辨。
看清了。
她在说:“走吧,放心走吧。”
心电监护的报警声停了。
那个女人放下了手,转身,慢慢走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那天晚上,三号床的心电监护没有再响过。
第二天,我去查了那个女人的信息。
她姓王,六十七岁,退休教师。三年前,她丈夫陈先生在我们医院ICU去世,就是三号床。
她每天晚上都会来。不是来闹事,也不是来哭诉,只是静静地站在楼下,看看三号床的窗户。
我没敢告诉她,她的丈夫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别让她进来。”
她是妻子,他是丈夫。
一个是舍不得走,一个是不忍心看。

第四节
从那以后,我每次值夜班,都会往楼下看一眼。
那个女人每周三都来。
风雨无阻。
有时候是凌晨三点,有时候是凌晨四点。她站在路灯下,抬头看着ICU的方向,一待就是几个小时。
我不敢去问她。我觉得我没有资格。
她失去的是丈夫。我失去的,只是几个小时的睡眠。
三号床的心电监护还是会报警,还是凌晨三点十七分。
但频率越来越低了。
以前每天都有,现在一周两次。后来一周一次。
再后来,一个月一次。
我问刘姐。
“三号床的报警,是不是少了?”
刘姐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快了。”
“什么快了?”
“他快走了。”
“谁?”
刘姐没说话。她指了指天花板,又指了指窗外。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楼下的路灯,还亮着。
那天晚上,三号床的心电监护又响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走到窗前,往下看。
那个女人,还是站在那里。
但这一次,她没有招手。她低着头,像是在哭。
报警声响了很久。不是以前那样响一秒就停,而是持续响了十几秒。
我往三号床跑过去。
老太太还睡着,心率还是四十多,没什么变化。
但报警停了之后,我又看了一眼楼下。
那个女人,不见了。
第五节
第二天,我查到了那个老太太的信息。
她姓周,儿子在外地,长期没人来看她。病史里写着,她有一个妹妹,姓王。
姓王。
我想起了那个站在楼下的女人。
她的丈夫姓陈,她姓王。
老太太的妹妹,也姓王。
会是同一个人吗?
我翻了老太太的病历。家属联系人那一栏,写着:王某某,关系:姐妹。
是她。
楼下那个女人,是老太太的妹妹。
她每周三来医院,不是来看丈夫的。丈夫已经死了三年了。
她是来看姐姐的。
姐姐住在ICU,昏迷不醒。
她进不去ICU,只能站在楼下,抬头看着三号床的窗户。
丈夫死在那张床上。姐姐也躺在那张床上。
同一张床。同一个人。同一个位置。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床,心里在想什么?
我站在窗口,看着楼下的路灯。
今天不是周三,那里没有人。
但我知道,下周三,她会来。
她会站在那盏路灯下,抬头看着三号床的窗户。
等她的姐姐醒过来,或者,等她的姐姐走。
那天晚上,我值完夜班,没有直接回家。
我走到楼下,站到了那盏路灯下。
抬起头,看着ICU的窗户。
三楼。三号床。
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
但我知道,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人,她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流逝。
我不知道她的姐姐站在这里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但我站了十分钟,就已经受不了了。
夜风很冷,没有声音,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救护车鸣笛。
她站了三年。
一千多个夜晚。
我不敢再想下去了。
后来,三号床的心电监护不响了。
再也没响过。
老太太还在,还是昏迷,还是靠着呼吸机活着。
但那个报警声,再也没有出现过。
有一次,我问刘姐。
“三号床的报警,怎么不响了?”
刘姐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来看他老婆的,”她说,“他是在替她守着。”
“守着谁?”
“守着他老婆的姐姐。”
“他跟老太太不认识吧?”
“不认识。但他知道,那是我老婆唯一的亲人了。”刘姐的声音有点哽咽,“他怕她孤单。他想替她守着。”
我没再问了。
那天下班,我又走到了那盏路灯下。
抬起头,看着三号床的窗户。
窗帘后面,有人影在晃动。
是护士在给老太太翻身。
我不知道那个男人还在不在。
但我知道,那天晚上报警声不响的时候——他终于能走了。
带着那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带着那个站了三年的人。
一起走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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